青神平面竹编

竹刀落处，一条青蛇醒来

青神的竹林生得密，风过的时候，整片山都在响。夏天砍竹，冬天也砍，砍下来的慈竹要趁湿破开，迟一天，纤维就硬一分。老匠人坐在屋檐下，膝盖上垫一块旧布，拿起一截竹筒，刀尖点下去，轻轻一磕，竹身「啪」地咧开一道口子，再由手一带，齐整地分成四瓣、八瓣、十六瓣。竹丝细得像头发，在光里透出淡淡的青。这个动作，青神人做了一千多年。

一篾一世界

青神竹编的根很深。岷江边这片竹林，唐宋时便有编织的记载，清代更以「竹编之乡」闻名。那时的竹编是日用的：晒席、箩筐、背篓、蒸笼，编得牢、编得密，是庄稼人过日子的家什。后来手艺往外走，从实用走向精细，到了近代，平面竹编出现了——把竹丝劈到比头发还细，像绣线一样配色，编出山水、人物、书法。一幅好的平面竹编，远看是画，近看是经纬交错的竹丝，光打上去，画面会随角度轻轻变换。这门转向，让竹编从农具变成了艺术。

劈篾的九道关

竹编的难，九成在备料。砍、刮、破、起、撕、匀、刮、染、晾，一道不能省。起篾最险，刀口顺着竹青走，稍偏一点，整条篾就废。匀篾靠的是指尖的触感，摸着忽粗忽细，就再刮一遍。染篾要用植物染料，煮、浸、晾，颜色才沉得住。备好的篾按色分扎，一束束挂在墙上，像画家的颜料，只是这些颜料是竹子做的。

• 青皮篾最韧，用来承力；黄篾次之，用来打底
• 编前先润篾，太干会断，太湿会霉
• 收口要用暗篾藏头，摸上去不能有刺手的地方
• 成品忌暴晒，挂在通风处，可保几十年不蛀

一根竹子能劈出多少层，匠人的耐心就有多深。

指尖上的画

平面竹编的编法，有挑一压一、挑二压二、挑三压三，密到极处，一平方寸要走上百根篾。编画时先画稿，再分色，再一格一格地数着编。一幅中堂大小的山水，往往要几个月。中间的深浅变化全靠篾的宽窄与颜色的过渡，机器做不出那种呼吸感。青神的匠人因此有个习惯：编到一半要退开三步远看。看得近了只见篾，退远了才见画。

从晒席到展柜

竹编的处境，和许多老手艺一样，经历过一段难熬的日子。塑料制品涌进来，晒席箩筐没人要了，编的人越来越少。转机出现在竹编被当作艺术品与礼品之后——平面竹编、竹编瓷胎、竹编包袋，一门老手艺换了新的用法。青神的竹编合作社把散在各村的匠人聚起来，年轻人学编程之外也学编竹，学校里开了竹编课。手艺没有死，只是换了个地方活。

留一手给后来的人

在青神，最让人动容的不是展柜里那些得奖的作品，而是院子里一位老人低头劈篾的背影。他手上的刀用了三十年，刀柄被汗浸成深褐色。问他为什么还编，他说不出大道理，只说：手闲不住。手艺传下去，靠的往往不是宏大的决心，而是这样一双闲不住的手，和一个愿意在旁边坐着看的年轻人。

竹编的日常用法

青神人家的厨房里，几乎都有几件竹器：蒸笼、筲箕、饭篮、筛子。竹器透气，蒸出来的米饭不返潮，晾的菜不捂坏。用久了颜色转成蜜黄，摸上去温润。保养也简单：洗净后挂在通风处晾干，别泡水，别在烈日下暴晒。一件竹篮用上二十年不稀奇，坏了找个篾匠补一补，又能接着用。这种「能用很久」的东西，如今反倒显得稀罕。 在青神，最让人动容的不是展柜里那些得奖的作品，而是院子里一位老人低头劈篾的背影。他手上的刀用了三十年，刀柄被汗浸成深褐色。问他为什么还编，他说不出大道理，只说：手闲不住。手艺传下去，靠的往往不是宏大的决心，而是这样一双闲不住的手，和一个愿意在旁边坐着看的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