潍坊杨家埠木版年画

杨家埠在潍坊城东北，一个几百户的村子。清朝盛时，村里几乎家家刻版、户户印画，年画销到东北、华北，甚至远到海参崴。如今村里还有几家老作坊，门口挂着「年画」的木牌，屋里堆着梨木版和成摞的纸。

一块梨木，先要阴干三年

年画的版用梨木或棠梨木。木料砍下来不能马上用，要锯成板，码在阴凉处自然阴干，少则两年，多则三年。干透了才不裂、不变形。

版做好，先「贴稿」：把画样反贴在木板上，刷一层薄浆，晾干后纸搓掉，墨线就留在木面上了。然后刻。刻工用一整套大小不一的刻刀，先刻主线，再剔空地，最后修细节。一块版要刻十天到一个月。

刻工的手，比刀更稳

刻线讲究「一刀到底，不回头」。回头就会毛边。老刻工刻一根衣纹，手肘贴着桌沿，只动手腕，刀走如线。

一色一版，套印六七遍

杨家埠年画是套色印刷。一幅画有几种颜色，就要刻几块版：墨线版一块，红、绿、黄、紫、蓝各一块。印的时候，先印墨线，再一色一色往上套。

套色最难的是「对版」。纸放在版上，要对准上一次印的墨线，偏一丝，颜色就出格。老师傅在版边刻「规矩线」，印的时候眼睛盯着线，手一推一拉，纸就位了。一天印几百张，张张要对得上。

红要红得正，绿要绿得跳，两色一撞，年就到了。

颜色是自己调的

旧时用矿物和植物颜料：红用银朱，绿用石绿，黄用槐花。调和时加胶、加水，比例全凭经验。现在多用成品颜料，但老作坊还是自己调，为的是那种「不刺眼的艳」。

门神守门，娃娃抱鱼

杨家埠年画的题材分几路：门神（秦琼、尉迟恭）、吉庆（连年有余、五子登科）、戏曲故事（三国、水浒）、风俗生活（男十忙、女十忙）。

「连年有余」最典型：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，莲花在旁边开着。娃娃的脸要圆，眼睛要笑，鱼要肥，莲要盛。构图满、色彩烈、寓意直白——老百姓一看就懂。

娃娃的脸，最难刻

娃娃的脸不能有一丝苦相。眉要弯，眼要笑，嘴角要往上提。刻的时候一刀偏了，娃娃就变成哭脸。老艺人说，刻娃娃要「心里高兴」。

年画不是挂在墙上的画

旧时年画是「用」的，不是「看」的。腊月二十三前后贴，门上一对门神，堂屋一张中堂，灶台一张灶王，牲口棚贴「牛马平安」。贴上去，一年不揭，来年再换新的。

所以年画必须便宜。一张几分钱，穷人家也买得起。这也决定了它的样子：颜色要艳（远看要亮）、线条要粗（印得快）、寓意要吉利（不犯忌讳）。

灶王像要「上天言好事」

灶王像多为对称构图，灶王爷和灶王奶并坐，下面画一年的节气。腊月二十三送灶，把旧像揭下来烧掉，说是「上天言好事」，除夕再贴新的。

一张年画的六道关

杨家埠的一张年画，从木头到墙上，要过这么几道：

• 选版：梨木阴干两三年，不裂不变形
• 贴稿：画样反贴，搓掉纸背，墨线留木面
• 刻版：主线、剔地、修细，一块版十天到一个月
• 调色：红绿黄紫，各色调到自己满意
• 套印：一色一版，对规矩线，一天几百张
• 晾干：阴干不暴晒，颜色才不浮

版还在，印的人少了

如今杨家埠的年画多是卖给游客和收藏者，尺寸变小，装裱变精。真正贴在门上的少了。会刻版的老艺人只剩几位，年轻人学刻版的更少——刻一块版一个月，卖不了多少钱。

但也有人在坚持：有的作坊开了体验课，让游客自己印一张；有的把年画做成文创，印在包上、本子上；还有人在整理老版，一块一块修补、编号、存档。

在作坊里看老师傅印画，纸一张张翻过去，红绿一层层叠上来。那动作重复了几十年，慢，但一点都不含糊。年画的好，不在精巧，在于它一直没打算变成别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