牟山

山不高，却挡了一整个平原的风

地质上它是太行山的余脉，山体由厚层石灰岩构成，经过亿万年溶蚀，岩层之间留下许多缝隙与裂隙。雨水顺着缝渗下去，在地下走一段，又从山脚某个低处冒出来——所以这座山不积水，却处处有水。

山北坡阴，石上苔厚，夏天进山凉得出汗会收；南坡晒，石头被烤得发白，中午站着烫脚。同一条山路，南北两侧的草木能差上小半个月的时节。

从鹤壁往西，平原忽然收口，一座山横在那里，海拔不过七百多米，却是太行余脉伸向华北平原的最后一只手掌。当地人叫它牟山。

它生得不算好看：山体是石灰岩，块块叠着，像被谁随手码起来的旧墙；坡上土薄，草长不厚，露出大片灰白的石头。可就是这样的山，把北来的风挡在了外面，让山脚下那片地能种麦、能栽枣、能住人。

石缝里的柏，比人更懂等

柏树耐旱、耐瘠，根系能钻进极窄的岩缝，靠一点点积土和露水活着。它的生长极慢，一年只粗上几毫米，所以看起来总是那么瘦、那么拧。也正因为慢，木质致密，抗风抗寒，几十年不倒。

山里有几株老柏，树干中空了一半，仍抽新枝。护林员在树下围了矮石栏，栏边立着牌子，写着编号和管护人，字是手写的，被雨冲得有点淡。待

牟山最动人的不是峰，是树。山腰往上，一株株侧柏从石缝里挤出来，根须像手指一样扣住岩壁，树干拧着劲儿往上长，树皮裂成一道道深沟。

有的柏树，专家估过树龄，一千多年。它见过宋，见过明，见过山下的村子换了三回名字。

当地人不太说「古树」这个词，只说「老柏」。老柏的枝不往上冲，往横里铺，铺成一顶压得很低的伞。夏天进山，走到半腰忽然一片阴凉，抬头就是它。

一眼泉水，把《诗经》留在山脚

池子不大，两丈见方，水深不过膝。水底铺着细沙，沙上有几尾小鱼，被脚步惊动就散开。池沿的石块被水汽浸得发黑，长着一层绿苔，摸上去滑。

这一带的人管泉水叫「活水」。活水的意思不是量大，是不断。天再旱，它也在流，只是细些；连下几天雨，它也不浑，只是急些。村里人拿它泡茶，说水软，不夺茶味。

山的东麓有泉，水量不大，常年不断。水从岩层缝里渗出来，先落进一个石砌的方池，再沿着沟渠淌进田里。池边有碑，字迹磨得浅了，还能辨出「淇」字。

《诗经》里「淇水滺滺，桧楫松舟」，说的就是这一带的水系。三千年过去，河改了道，泉还在流。村里老人清晨来挑水，扁担压在肩上，一步一晃，水面上晃着一小片天。

山路上的人间

山里的物产不多，却很扎实：野酸枣、山韭菜、蒲公英、地皮菜。春天一场雨后，村里的女人提着篮子进山，半天能挖满一篮，回家和面一拌，就是一顿饭。

秋天的牟山最好看。柏是深绿，草枯成浅黄，石头被夕阳照成暖褐，一层一层叠上去，整座山像被晒过的旧棉被，厚，暖，有声。

牟山古道是石头铺的，一块一块嵌在坡上，被鞋底磨得发亮，雨天像涂了层油。旧时山里有寺，香客从平原上来，走的就是这条路。如今寺只剩几处台基，倒是不缺走山的人——春天挖野菜，秋天摘酸枣，冬天看雾凇。

山脚下有个小村，院墙用山石垒，屋顶铺青瓦。傍晚炊烟起来，一条一条往山那边斜，风一吹就散。

一座山的性格

牟山没有名山的排场，没有索道，没有观景台，连块像样的招牌都不多。它的好，在于不表演：石头就是石头，柏就是柏，泉从石缝里出来，一声不响地流。

有的山是用来仰望的，有的山是用来过日子的。牟山是后者。

在平原上住久了，人会忘记地是有起伏的。走到牟山脚下，抬头看见那道灰白的山脊线和石缝里的老柏，才会想起来：脚下这片土地，原来是靠着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撑起来的。

结语

山不言语，泉不着急。牟山把千年的风霜都收进柏树的年轮里，把《诗经》的水声留在石池里，然后安安静静地，继续替平原挡风。